第一章 倒立的世界

第一章 倒立的世界

为撰写本书而进行采访之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一个来自于阿里巴巴公司或者它旗下淘宝网站的员工。所有对于这个在中国几乎成为网上购物代名词的年仅三岁的网站的印象,全部来自于媒体的报道,街边一闪而过的路牌广告,或者在网上浏览网页时不经意中跳入眼帘的一个小小的弹窗,又或者是办公室里一个小姑娘因为要买减肥茶而在网上疯狂搜索时的喃喃自语。是的,我也许还只是马云那几千万已经成为互联网用户却尚未成为电子商务用户的潜在发展对象中的一个。但是,这一切,并不妨碍我熟知淘宝这个名字,更不能阻止我对这家公司的强烈好奇心。

这种好奇心,来自于我曾经在北美一段时间的生活。在那段时间里,我亲身体验过,也耳闻目睹过eBay在电子商务领域那不可一世的霸气。在北美,有一个很有趣的现象,几乎所有的购物中心都有几乎相同的格局,中间两排专卖店,两头是两家百货商店Sears和Bay。不过,在互联网上,没有一家eSears能和eBay平分天下,在那里,只有eBay。“这是一家伟大的公司”,马云也经常这么说。

阿里巴巴(Alibabacom)首席执行官马云,杭州人,曾是一名英文教师。他是近50年来第一位荣登美国《福布斯》杂志封面的中国企业家。2001年,他被评为“美国亚洲商业协会年度商业领袖”;2001年,他被世界经济论坛选为“全球未来100位领袖”之一;2005年,他被评为“中央电视台2004年度经济人物”。

1999年3月,马云以50万元人民币创建阿里巴巴网站。而马云的“疯子设想”获得了众多风险投资商的认可。阿里巴巴的这种B2B(企业对企业)商业模式,被看做是继雅虎的门户网站商业模式、亚马逊的B2C商业模式和eBay的C2C商业模式之后,“世界互联网的第四种商业模式”。

1999年10月,马云接受以国际著名投资银行高盛公司为首,包括富达集团(FidelityCapital)、新加坡政府科技发展基金以及InvestAB等风险投资商在内的首期500万美元的风险投资。2000年1月,软银公司投入2000万美元帮助阿里巴巴拓展全球业务。由于全球最著名的互联网投资家孙正义对阿里巴巴的巨额投资以及他本人担任阿里巴巴的首席顾问,阿里巴巴和马云在业内的名气也越来越响。

在中国人的眼中,马云是肆无忌惮的,因为他现在正当红。这几年,马云在中国IT界知识英雄排行榜上,当仁不让地占据着“最上镜英雄奖”。他所有的豪言壮语,经过媒体的渲染和传播,被业界津津乐道。比起老一辈知识英雄来,马云更是华尔街的宠儿。他说他没有上市时间表,而华尔街在等着他上市,因此他不用看他们的脸色。

有人说马云在媒体面前的夸张表现是作秀,有人说这是一个真性情的人。我不知道。作秀也好,真情流露也好,就像有人说过,如果一个人演了一辈子君子,到最后谁还在意他是不是一个伪君子呢?但是,说实话,作为一个媒体工作者,我非常喜欢马云的表达方式,直接、干脆,甚至主动迎合媒体的兴趣而创造出戏剧性的效果。在媒体面前,他从来不像其他一些企业家那样,遮遮掩掩不说出竞争对手的名字。他想到eBay就说eBay,想到拍拍网就说拍拍网,甚至兴之所至之时,也会用相当激烈的形容词来评价竞争对手。当然,这个对手就是eBay。

说到eBay,马云一直保持着谦虚的姿态,不管那个什么时候——他是坐在桌子上,还是坐在沙发扶手上,还是点着一支烟,看正午时分他在北京的办公室楼下的车水马龙。“这是一家伟大的公司,”马云说,“但是在中国,我们赢了它。”

这话,马云不仅仅和我说过;在2006年6月,他接受美国著名商业杂志《Business20》记者采访的时候也表示,“阿里巴巴与eBay的战斗已经结束,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打扫战场了。在未来的十年内,阿里巴巴的目标是跻身全球互联网公司三甲之列。”在这个时候,马云的豪气是有数据支持的。

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在2006年5月14日发布的《2006年中国C2C网上购物调查报告》中称,截至2006年3月,北京、上海和广州三城市共有C2C网上购物消费者200万人。报告同时显示,根据购物人数与购物频度计算的2005年度这三个城市中国C2C购物网站的用户市场份额,淘宝为673%,eBay易趣为291%。

2005年度,三城市用户在淘宝、eBay易趣、拍拍等C2C购物网站上购物的接近740万人次,其中在淘宝购物的接近500万人次,在eBay易趣上购物的超过200万人次。这表明,尽管在注册用户上淘宝略逊于eBay易趣,但淘宝的真正购物用户数远大于eBay易趣。淘宝上的购物消费者有最高的购物频度,2005年平均每位用户在淘宝购物425次;eBay易趣上的购物消费者平均购物308次。

媒体普遍认为,本次调查报告的结果,使得淘宝超越eBay易趣,并且正式成为中国C2C购物第一平台的事实得到了权威数据的证明和用户的普遍认同。CNNIC高级研究顾问、著名互联网分析师吕伯望表示,淘宝是一个潜力无限的网站,三分之二的买家用户选择在淘宝上增加购物,卖家更多的是在淘宝上扩张店铺,淘宝甚至对于eBay易趣的卖家而言也是具有特别吸引力的网站。从这种情况来看,淘宝未来的市场份额还会继续增长。换个角度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也许是,淘宝今天赢了,明天它还将一直赢下去。

在过去,淘宝会赢eBay易趣;在将来,淘宝将如何一直赢下去,这也许是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业内人士,以及国内外的媒体都比较热衷于重组案情,并试图在这场用三年时间分出胜负的商战里总结出一些规律,表达一些宏大的主题。比如,在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时候,在全球化的进程中,淘宝网所在的华星大厦

但是我最原始的好奇心却集中在了这场战争的开始——面对这样一家伟大的公司,面对这样一个似乎战无不胜的庞然大物,需要什么样的勇气和精密的分析,才敢于——嗯,用时下流行的一句话说——亮出手中的剑?或者更准确一点说,在三年前的某个时候,马云和他那群刚刚经过艰苦的挣扎为阿里巴巴公司在2002年获得一块钱赢利的年轻人,在面对年营业收入达70亿美元的eBay时,怎么能确定自己手里亮出来的,真的是一把剑而不是别的什么破铜烂铁?

杭州并没有像北京或者上海那样划出一块地区作为商务中心。在浙江大学附近,有一些外表朴素的写字楼,据说这里就是杭州的硅谷,集中了杭州大部分的高新技术产业公司,阿里巴巴和阿里巴巴旗下的淘宝和支付宝也在其中。这三家公司分处不同的写字楼,但是相互之间步行都不会超过10分钟。而马云收购来的雅虎中国的办公室,仍然设在北京。我甚至怀疑,马云站在他杭州的办公室的窗前,可以很轻易地将他梦想中的电子商务帝国的雏形,以一种最直观的方式尽收眼底。

阿里巴巴的大堂装修得别致、宽大,但是并不明亮。在橙色和黑色交相辉映的背景中,幕墙上挂着五部液晶电视,同时在播放着杨澜采访马云的电视画面,一遍一遍地重复,没有声音。如果不能静下心来仔细看字幕,你就只能看着镜头长长久久地停留在马云的脸上,随着他的说话和动作,那张脸的表情异常生动。

接待我的是阿里巴巴集团资深副总裁金建杭,年轻、思维快速而活跃。看他的履历,他本应该是我的同行。他很快乐地向我诉说着2003年春末夏初发生在公司的事情:“非典”、小鹿纯子、倒立……

这是“倒立”这个词,第一次被阿里巴巴的员工带到我的面前,并在之后,贯穿我所有的采访过程。所有的人都在和我说“倒立”,据说,淘宝所有的人都会倒立。

当然,这个活动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起源于“非典”。阿里巴巴有员工被认为患上了“非典”,整个公司的员工基本都被隔离在家里工作。在对健康极度关心的气氛里,大家开始练习这种几乎是唯一在家中就可以不依靠任何器械完成的运动。所以,从一开始,倒立也仅仅作为一项在有限的空间内最容易完成的体育活动而存在。

不过,当这个活动和某个明星挂上关系之后,就像大白菜系上了红头绳倒挂起来就变成了胶菜一样,变得身价倍增了。小鹿纯子是马云年轻时候的偶像,20世纪70年代出生的孩子,童年时候的偶像基本就是这几个名字:霍元甲、小鹿纯子、郭靖和黄蓉。在《排球女将》最走红的那几年,大江南北都可以见到孩子们在树上挂一个东西,练习“流星火箭”或者“晴空霹雳”;或者在墙脚排成一排,练倒立。马云或许也有过这样的少年时代。

2003年,马云去了日本,终于有实力来完成少年时代的梦想。他决定要亲眼见一见这个曾经激励过无数中国儿童奋发向上的排球女将,也要让排球女将见一见他的公司,他的城市——杭州。

尽管,日本人都已经不记得这个息影多年的女明星;尽管,小鹿纯子的扮演者荒木由美子早已经洗尽铅华,几十年如一日在家中服侍常年患病在床的婆婆,马云依然以他一贯不屈不挠的行动方式,找到并邀请到了荒木由美子到阿里巴巴来访问。

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迎接她好呢?“流星火箭”、“晴空霹雳”这两个在电视上都要通过特技完成的动作,显然员工在短期之内不可能做到,只有倒立,才是最好也最现实的欢迎方式。于是,为了迎接马云的偶像,员工们开始练倒立,而且立出了很多花样。现在在淘宝办公室的墙上,我们还能看到十几个人叠着倒立的照片——据说,这使当年的排球女将非常惊讶,因为她们当年也没有能够做到。

但是,一直到那个时候为止,“倒立”充其量不过是阿里巴巴公司从上到下一种独特的娱乐方式,纵然有人注意到这种行为,也不过当作奇闻轶事——直到马云下了死命令,将倒立当作“政治任务”推广,每一个人,不论男女都必须学会。

第一,你以为自己做不到,其实你一定能做到。娇滴滴的女员工望“墙”兴叹,花容失色,说自己活了20多岁,从来就没有这样奇形怪状过。马云说,要克服心理障碍。瘦弱的员工说,细小的胳膊实在支撑不起庞大的身躯,可否特赦?马云说,倒立就是最好的锻炼,坚持练习,一定有好处。

第二,你一个人做不到,在有人帮助的情况下,就一定能做到,这就是团队合作。于是我们看到,在《福布斯》上有一张照片,在西湖边柳树下,五六个员工笔直倒立在草地上,没有墙作为支撑,他们的脚被同事紧紧抱着,马云拢着手,站在一旁笑得灿烂。

第三,“每个人都要学会倒立,因为当你倒立起来,血液涌进大脑,看世界的角度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想问题,也就能找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到这一层次,倒立终于具备了文化上的意义。因为,它讲的是认知世界的角度和方法。

在从杭州回北京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飘浮的云,突然发现从上往下看到的云,和我们平时站在地面上看到的云,完全不一样。我们以为它是扁平的,其实它像一团棉花,像一座雪山,有着更立体的形态。我们以为云只是一团水蒸气,没有固定的形体,因此当我突然看到云投射在另一堆云上的阴影的时候,感觉很惊讶,但是我很快就意识到,阴天的时候,我们就生活在云的阴影中,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意识不到阴影的存在。

西方现代绘画的始祖法国印象派的缘起,据说也是因为一批画家,他们偶然眯眼看阳光,于是他们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在这里阳光是七彩的,物体是没有轮廓的。通过他们画笔的描绘,当时巴黎的人们认识到,原来看这个世界,并不只有睁大眼睛一种方法,当你眯上眼睛,就能用心灵来感受。塞尚尝试把从两个高度看见的风景放在同一个画面里,他突破了空间的概念。而毕加索,把一个女人从侧面转过来那一秒钟的动作,画进了同一个画面里,于是我们看到了侧向的鼻子,正面的嘴唇和怪异的三只眼睛——是的,也许直到今天你都难以欣赏这种艺术,但是毕加索突破了时间的概念,他开创了立体画派。

这是一场席卷全球人类大脑的风暴,用全新的光度和角度来看世界,不仅仅停留在绘画艺术上,接下来有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有了德国的表现主义,整个世界从此横看成岭侧成峰。一直到现在,走俏全球但据说引发了教会恐慌的《达·芬奇密码》,其实也只是换了一个角度来看这个世界。它发现,这个世界除了男性的神之外,也许还曾经存在过一个女性的神,把代表男性的标志倒过来看,就是女性的标志v。这个世界本就是如此构成,只是平常我们没有想到。我们所需要的,只是把自己倒立起来,或者,眯起眼睛。

做企业,大概也就是这个道理。面对一个占据了90%市场份额,有70亿美元作后盾的公司,唯一的办法,也许就是让自己倒立起来,以手为腿,看看这个世界究竟还有什么地方是自己原来不曾见过的。灯下尚且有阴影,没有人能够说“永远”两字,也没有一家公司可以说自己是战无不胜的,尽管这是一家真正伟大的公司。

所以,我们终于有理由相信,对于“当时为什么敢挑战eBay”这个问题的典型的马云式回答:“那天我走在东京的街上,忘了是去干什么,可能是去玩。突然想到……”我相信,在那一刻,上帝让世界在马云的面前倒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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